引言

  位於西貢的小島鹽田仔是一條不一樣的客家村。由於全村信奉天主教,村內不見祠堂供奉祖先,也不見典型客家圍屋防盜賊,反見典雅莊嚴的聖堂。天主教和客家文化在鹽田仔相遇,鹽田仔見證了天主教傳教史,以及客家傳統變異的特例。村民的生活習俗糅合兩種文化,也是個研究民族史的有趣個案。然而,隨著村民相繼遷出,鹽田仔已荒廢近二十年,險些面臨湮沒的厄運。有見及此,中文大學天主教研究中心透過口述歷史計劃,讓鹽田仔居民親述當年生活點滴,記錄香港歷史主流以外的聲音。下文之分享者皆為昔日鹽田仔居民。

宗教信仰
  自1857年,鹽田仔全島村民領洗,信奉天主教,成為「教友村」。受訪者們大多生於二十世紀中期,憶述當時村內氣氛純樸,及自小培養 的信仰生活。村民於童年時期,每天早上到聖堂唸經才到學校上學,晚上到教堂唸經才回家。
  五六十年代在鹽田仔長大的村民陳嘉惠表示:「我們大部分人都是一出生便領洗,出生後大約十天至一個月內便會領洗。通常村內有嬰兒出生,我們便通知神父,神父有空便過來給小孩領洗。我們長大入學後,修女便教我們道理。她們都是住在我們的村裡,會按著年齡分班,教小朋友道理。我們會學初領聖體、告解、領堅振的道理等。有本小小的《要理問答》。修女會教我們讀,給我們解釋,接著便要我們諗、背誦。她一邊問我們便一邊答,不懂的話,便自己再讀。學完後還要考試,修女會問我們,答對才可以領聖體、領堅振、辦告解。」
  當時神父定期到鹽田仔主持彌撒,修女每隔一段時間便到村內居住一個月或數月教道理,帶領村民用客家語唸經。另有一些女性教徒協助傳教, 培育村民的信仰。
  陳子良說:「修女並非經常在那裡(村),修女來的時候跟我們作一些親子訪問。這條村的信仰基本上就是村民的互相感染而成的。那種氣氛、那種培育現在回想起,是聖神在帶領我們的。神父是一個月來(村)一次,神父主要不是來講道理的。神父是來主持彌撒和家訪、帶來一些關顧。基本上我們沒有怎麼學道理,好像道理已經在我們心裡面了。沒有什麼特別衝擊的,整條村都一樣,基本上沒有什麼其他不同的想法,所以信仰是十分單純的。」他指出:「如果是在我們條村,負責信仰培育的,就是村裡的嬸嬸、婆婆,她們帶我們一起唸經。每晚都會有人在唸經的,我們就是跟著她們去(聖堂)。」
嫁娶
  當時鹽田仔村嫁女俗稱「賣妹豬」。因嫁女的家庭收禮金,好像是收禮金賣出去,並寓意女兒出嫁後,便不再是村民。陳桂容描述當時情況,「那個女的(女家的人)就會喊幾天幾夜,到花轎來了,那些嬸嬸姐妹就會把新娘拉出來,以前拉新娘都頗辛苦的。又會用「黐頭芒」 刺人家(新娘),又會用「鑊撈」來塗新娘的臉。」她指出,塗新娘「鑊撈」以及女家喊幾天幾夜的習俗,皆寓意姊妹們捨不得新娘子。
  陳子良提及村內娶媳婦,如同「買一個回來」,並會大排筵席慶祝。他說:「擺酒是整條村一起飲宴的。大概是在五十年代的時候。村中父老男士們就變成了大廚師,做很多很有特色的客家的菜餚,即是一般的豬皮、魷魚、豬肉、雞。就像盆菜那般,是十分粗豪的鄉村風土味的佳餚。」
喪葬
  每當村中有人死亡,便進行簡單喪葬儀式,合眾人之力處理先人的身後事。一位村民描述當時情況:「當先人過身,便放在家裡,拿一塊蓆,搬開桌椅,放在一處,大人出去打點棺木,等(先人的)子女回來,通常停留一晚到第二天才處理。通常都是自己的兄弟,幫忙挖墳墓,整村人幫忙打理這些事。」他解釋因神父常不在村,故不一定採用天主教儀式。他說:「如果有神父去就由神父祝聖、唸經,這樣才入土;如果沒有神父在場,便自己簡單處理,事後才找神父在教堂再做一台彌撒給死者。」
教育
  澄波學校是島內僅有的學校,為全村適齡學童及以附近的漁民子弟提供小學教育。早期澄波學校只有一名校長兼任老師、雜工,「他叫鄔伯楊老師。他在開始的時候,全家都住在我們條村,他有一位太太和一個兒子。後來,多了一兩個小孩後就搬去西貢。因為是鄉村學校, 人數很少,大概都不超過二十個學生,有六班,每班只得幾個人。科目亦都是十分簡單,有中文,叫做國語;有數學,那時叫算術;有尺 牘,即是教我們怎樣寫信;有農村常識,就是這麼多。我們還有體育堂,有勞作堂,還有農村常識,我估計不是鄉村學校就一定不會有的。」陳子良憶述早期澄波學校的情況。
由於學生人數少,澄波學校是「課室學校」,即不同年級共用課室,老師同時兼顧數班學生,一班在上課時,另一班學生便自習和做功課。不過,學生數目少也使師生關係親密,每位老師認識每一個學生和家長。陳志明形容,這是「一個家庭式的,所謂鄉村式的學校。同學間的風氣是 很淳樸,當然他們學習的東西有別於外面學校那些死記爛背,相反是很注重全人發展的,一個很好的家庭、一個很好的團體。」後來學生 人數漸多,由數十人增長至上百名學生。故此澄波學校增聘數位老師任教不同科目,更增設英文科目,有助銜接中學課程。
經濟活動.男女分工
  鹽田仔是一個獨立島,村民過著近乎自給自足的生活,只有少數物品需往西貢購買,如豬肉。村民自行耕種、飼養家畜,以及出海捕捉海產。 村內男女分工明顯。男人或外出工作,或出海捕魚,並不耕田。男人使用村民的艇仔協助捕魚,按潮退潮漲時,捕捉不同的魚和海 產;女人負責耕田,並同時養豬、雞、鴨等家畜。
陳桂容回憶往日,談及客家村男女待遇不同:「鹽田仔的女人很辛苦,天亮就要外出幹活,幹完活還要回家做飯給男人。吃完飯男人們就會出去西貢,當他們三、四點回來時,又要給他們做飯,吃完了,亦要準備水給他們洗澡才可以休息。」她補充,「女人就是專門做這些,一早起床就 要割草、下田,什麼都是女人做的。男人們下午兩、三點回來了,有沒有魚穫都可以休息,等吃飯。」
話當年
  鹽田仔的生活平靜,村民提及數件村內大事和趣聞逸事。其中一位村民提及聖若瑟堂的由來,「太平天國時,叫甚麼呢?那時的紅頭賊,就去鹽田仔打劫,那時很多賊人,女人就要躲起來,用鑊底的焦來塗黑面……那都是那個老婆婆告訴我的,我們都叫她八婆的。後來村民信天主教,賊人來打仗,不敢在前面上,便在後面上,一踏腳就被蠔刺傷腳,說甚麼是不好的兆頭,就走了。以後來到也不打劫。另外,賊人一上岸就會望到的那座很高的山,我們稱之為火燒嶺,有一個老公公拿著手仗趕他們走,那就是聖若瑟,所以,鹽田仔就建聖若瑟堂。村民那麼虔誠就是如此原因。」
  日本侵佔香港時期,鹽田仔也難以倖免。年已八旬的她繼續說:「在日本人來襲的年代,我們很少耕田,只好開墾那些山嶺來種蕃薯,勉強維持生計。」她接著說:「那時的生活真的很淒慘呢﹗我要擔東西出九龍賣,那些山路非常不好走的呀﹗苦就真的受得夠多了。那時日本人由西貢那邊吊來霹靂炮,非常近鹽田仔,我就最膽小的了,但也沒有辦法,只好走到墳場躲起來。」幸而,日軍沒有大肆炸毀房屋。但一有風聲,日軍還是會來搜查遊擊隊。此外,日軍偶然登上鹽田仔,搶去糧食,村民也只好默默承受。
有一次,更有一群佯作日軍的鄰村村民洗劫鹽田仔,使村民損失慘重。她說:「那些賊人來打劫,但也沒辦法攻入來,因為鹽田仔是孤島,而我們亦有槍炮自衛。你猜他們(賊人)如何作怪?他們扯起日本旗,我們便不敢反抗了。但是,他們其實是本地人,只是隔鄰的村民。那次真的是洗劫呢,我們就逃走了,有多遠就走多遠。」
  和平後,村民致力改善鹽田仔的生活環境。1953年,連接鹽田仔與滘西洲的堤壩建成。以往村民養牛需要草料,而滘西洲草多,故村民多於水退時前往割草斬柴。但始終一海相隔,村民冒險來回兩地,更釀成意外。故此村長帶領村民籌集資金,同心合力建造堤壩。陳達提及過程艱辛,不論男女均自行擔沙石和泥,每人輪流做幾天,直到峻工。
  早年鹽田仔沒有自來水供應,村民時常前往水井挑水回家,於天旱之時更有水荒之危。幸得嘉道理捐贈水泥、水管給鹽田仔,村民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,於1961年,興建由泥灣引水到鹽田仔的水管,村內才可使用自來水。當時黃玉英女士也有份幫忙建造:「那時搬紅毛泥(三合土)很辛苦的,要自己駕艇仔去嘉道理拿紅毛泥回鹽田仔。一包紅毛泥也百多磅,還要擔著它走很遠路,又不敢把它放下來,很凄涼。那些水管又重,要兩個人抬一條,還要走很斜的山路。」
說今天
  2004年聖若瑟堂重修後,西貢聖心堂協助初次舉辦「鹽田梓宗教文化生態之旅」,隨後多個團體與鹽田仔村委會接觸,越來越多人到鹽田仔參觀。這一發展也在陳志明意料之外,「我們一開始便確定了三個方向:生態、宗教、還有文化。一開始我們還以為人們只對第一個方面有興趣,誰知道第二、三方面也很受歡迎,每年都有超過一百個團體、幾千人前往鹽田仔,特別是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授獎項後有更多的人前來。」他談及鹽田仔未來的發展計劃,「下一步我們會將鹽田復修,因為如果將鹽田復修,可以讓學生來體驗一下。我們做過問卷,在過去這段時間,前來鹽田仔的人有四分之三都是學生。我認為學生不應單單在課室裡上課,應能夠直接到鹽田仔,接受一個全人教育。能夠接觸大自然,甚至能夠親手做鹽,然後拿一包鹽回家,這種感覺十分良好。而從宗教方面來說,『你們要成為地上的鹽、世界的光』,有一種宗教意味。所以我們第一步要將鹽田復修,甚至之後建一個文化館。 」
  村民更擔任導賞員,讓更多人認識鹽田仔。陳子良說:「我們有四、五個義務導賞員。有一個教師、一個校長、一個退休的村民、還有兩個退休的老師負責幫手。有時候村長會客串,有時間有位村的長者會幫手,大概有七、八個導賞員,去招待星期六、日的參觀人士。在過去的幾年,都有三萬多,接近四萬參觀者。現在我們是沒有任何設施,只有一個大概的生態原貌,會介紹一下風土人情,有一間教堂,有它的傳教士的歷史故事。故事本身就是一種培育。」
  1991年,陳錦洪以象徵式價錢將祖屋租出,祖屋修葺後變成了今天的基甸少年軍訓學校。陳桂容表示:「曾有一段時候他們為了那些誤入歧途的小朋友,在那裡接受訓練,可以住一段時間,與世隔絕。」陳錦洪附和:「他們是做好心,調校好小朋友。那裡是一個島,怎也走不了,這樣會訓練得比較好。」他又說:「我們便當是做善事。」鹽田仔寧靜的環境,讓少年靜化心靈。
景點
澄波學校
昔日的澄波學校為鹽田仔作育英材,隨著村民遷離而空置。現今的澄波學校已闢作鹽田仔文化資源展覽室,展出村民以往日常生活的用品,以及陳列鹽田仔歷史故事。
墳場
村民稱「墳場」為「聖地」。在新的「聖地」那裡,有很多十字架,和一些「屋仔」,前景點面有一塊草地,在那些樹堆那處, 原本是球場。昔日炎夏,那裡就成為了村民康樂的地方,青年們在此踢足球,毫不害怕。另外,較早期的村民葬於滘西洲,每年村民相約
一起前往拜祭。
聖若瑟小堂
早在1860年代意大利傳教士己在鹽田梓傳教。新的聖若瑟堂建於1890年,為鹽田梓村的地標。教堂的建築設計簡單,一如西貢地區其他的小堂一樣,小堂前端為聖所,長型的小堂兩邊放置了兩排木製跪座。至今仍保存著梵二前禮儀與中國農村小聖堂融合的一些特色。
.陳志明副主教祖屋陳志明描述:「我們家屬第三十六號。在祖屋裡面,一進去有一個天井,天井的另外一面是爐灶,煮食的地方,好像「大鑊飯」那樣。而另一面是洗手間或是柴房,再入去就是廳和住人的地方,是一個很典型的傳統式客家式的村莊的模樣。」
堤壩
1953年,村民合力建造連結鹽田仔與滘西洲的堤壩,又名玉帶橋。當年村民親手砌成可行人畜的堤壩,保障村民的安全。後於2000
年經政府維修,演變為現今的模樣。
 
特別感謝下列分享者參與是次口述歷史計畫
(1)2008年8月8日於主教公署訪問陳志明副主教
(2)2008年8月11日於烏溪沙白石俱樂部訪問陳忠賢村長
(3)2009年1月8日於南華中學訪問陳子良校長
(4)2009年1月13日於西貢訪問關陳嘉惠女士
(5)2009年1月13日於西貢訪問陳宏達先生及其太太黃玉英女士
(6)2009年1月14日於元朗訪問陳納妹女士及陳瑞英女士
(7)2009年1月21日於大埔訪問陳錦洪先生及其太太陳桂容女士
(8)2009年1月21日於西頁訪問陳子章先生